意守丹田，方寸内，长空万里。
凝眸处，不闻雷吼，岂知时易。
这是1981年秦永敏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入狱八年时写的一首词。
当我重新诵吟这首词时，秦永敏入狱已经达20年之久。今天，8月11
日，这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却正是秦永敏在狱中的第20
个生日！我不禁思绪难平。
秦永敏第一次入狱之时，我还是一个懵懂的中学生，自然不知道什么
是民主和自由，更不会懂得他为此而付出一生的代价意味着什么，也
不懂得他写这首词时的心境。1989年当他走出牢房，我们相识的时
候，尚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我，读着他的这首词，仍然是无法理解他在
狱中的情怀。
记得1990年8月11日秦永敏37岁的生日，我送给他一个印着玫瑰花的
贺卡，上面写满了浪漫的情话。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居然不
满地对我说：“不会过日子。”害得我差一点流下眼泪来。没想到只
过了十几天就到了我的生日，他兴高采烈地拎回来一个大大的生日蛋
糕，告诉我说：“今天的生意不错，赚的钱全都买蛋糕了，这是我能
找到的最贵最好的蛋糕！”柔柔的烛光映着两张被幸福充满的脸，那
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刻。秦永敏把一大块蛋糕塞到我嘴里，他对我说：
“这是我们结婚后你的第一个生日，以后的每年，我都会给你买一个
最好的蛋糕。”我知道他一向是节俭惯了的，便对他说：“反正我们
两人的生日只差十几天，以后我们俩的生日一块过吧。”当时我想，
明年秦永敏的生日我一定会给他买一个最好的生日蛋糕。尤其是我知
道了他从没有吃过一个自己的生日蛋糕时，更坚定了我的想法。但是
在这样的政权下，岂有我们安稳过日子的权利？秦永敏执着不悔追求
民主自由的言行，怎么可能逃过当局制造的种种麻烦和迫害，随后，
我们不仅生计无着，秦永敏更是不断被监禁，再加上我们的分分和
和，那个“明年的生日蛋糕”，就成了我永远的一个愿望。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秦永敏应该是在狱中渡过了21个生日。因为
1993年的8月11日，他虽然并没有被判刑，但是因为反对北京申办
2000年奥运会，被武汉当局监禁在一家宾馆40天，每天六个人轮番看
守，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自然是不会有生日
蛋糕吃的。
秦永敏第三次入狱的时候，互联网尚不普及。而今的信息时代，可以
说是一日千里，世界风云变幻。这样的时代，最能发挥他的聪明才
智，最有空间让他施展抱负，但他却与这样的时代无缘。身居牢笼又
一个“不闻雷吼”的十年，互联网早已成为每个人生活中的必备，时
事的变迁，他却是“不知时易”啊。
我不禁想起了一个让我流泪的发生在他身上的笑话：1989年当他走出
牢狱的时候，已经36岁了。八年的时光，社会早开始了从计划经济转
向市场经济。当他木讷地走进商场，看到的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三尺
柜台，而是全开放的自由售货，他惊慌地找售货员，不敢摸一摸衣架
上出售的服装，他问一个高大气派的男士：“这衣服多少钱？”没有
人理睬他，他就再问，还是没有人理睬他，那个男士甚至连眼皮都不
眨一下。秦永敏就擦一擦眼镜，近乎失礼地凑上前，刚想张口再问，
却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穿着衣服的服装模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列
的服装模型。听他给我讲完这个经历，我没有敢问一向思维敏捷、聪
慧过人的他当时的感受，但我的眼前却形象地出现了他当时的尴尬和
茫然。
初见秦永敏，他就对我说过：“当初我从事民主墙运动，是做好了被
杀头枪毙的思想准备的。”坐牢杀头我只是在书本电影里看到过，脑
子里不屈的形象就是江竹筠、许云峰，而在这太平年代，怎么还会有
这种事发生呢？所以对他讲的话很不以为然，没想到他虽然并没有献
出自己的生命，却几乎是大半辈子在铁窗里渡着时光，而近20年来的
生活经历，才让我真正了解懂得了他当初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心理准
备。
很多人跟我讲过，秦永敏是民运真正的英雄。是啊，一个人为一个理
想、一个追求、一个目标，不悔地多次坐牢，抛开了世俗的所有，甚
至于自己的生命，面对迫害从不屈服，这应该算是英雄。但是，人的
生命毕竟是有限的，一个人最美好最宝贵的时光他都在牢房里渡过
了。我无法假定他没有坐牢、没有失去自由20年，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女儿又会是什么样子，生活不容许我有这样的假定。
怎能想象：当他把牢底坐穿的那一天，他该是一个病体缠身年近60岁
的老人了。那早生的华发还会有黑丝的存在吗？那曾经的口若悬河、
提笔成章会被完全的木讷和迟钝所代替吗？那少年的豪情、青春的热
血会因为22载的跌宕而暗淡吗？几乎所有了解他的人都异口同声：秦
永敏不会变！
奥运会期间，我不知狱中的秦永敏会做何感想。回想1993年他率先反
对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担心奥运会召开之
时，中国的人权状况不仅得不到改善，反而会落入谷底。被他不幸之
言中的是，今天，因为奥运会的缘故，几乎是所有的异议人士都已经
失去了人身自由，他自己也在牢房里做着南冠之客。今年这个生日
──2008年8月11日，对于他更是另有不同。
好在，时光荏苒。还有两年，他就会重新享受相对自由的日子，我相
信已经走过了漫漫20年长路的他，是会笑对这不长不短的两年的。
唯望到那时──两年后他的生日，我可以亲自送他一个生日蛋糕，以
了却我多年无法完成的心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