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互相祝贺时有各种内容的祝贺：有祝健康的，有祝发财的，有祝
升官的，有祝好运的，还有祝讨一个漂亮老婆或嫁一个帅哥丈夫的。
这些综合起来，就是祝福。所谓“福”，就包括了这一切方面。“你
好福气呀”，可以兼容上述的任何一项。所以新年的时候，千语万言
的祝愿，各个方面的祝愿，只消一个“福”字就全都囊括了。
但是，一个“福”字又好象还不够，所以人们又常常把“禄寿”强调
出来，与“福”并列为“福禄寿”。其实，“福”中也包含着“禄
寿”。“禄”者，工资、薪水、钱财也，谁发了财，也可以说他好福
气。“寿”者，长命也，谁长命百岁，同样也可以说他好福气。但由
于“禄寿”乃是“福”中最重要的项目，所以它们又被特别地拎出
来，与“福”并列为“福禄寿”了。
我们老百姓互相祝贺，既有祝福的，也有祝禄（发财）的，也有祝寿
的；但对帝王的祝贺，却独独祝寿；而且还不仅仅是祝长命百岁，而
是祝万岁，甚至万岁、万岁、万万岁。逐渐地，“万岁”也成了帝王
的专利，后来就干脆称帝王为“万岁”或“万岁爷”。清朝的乾隆时
候，乾隆皇帝过50大寿。臣下都各显其能，挖空心思想出各种谀词为
乾隆贺寿。当时的大才子纪晓岚进呈了一副对联：“两万里河山伊古
以来未闻一朝一统两万里；50年圣寿自今而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
年。”据说在写给乾隆众多的祝寿文字中乾隆最欣赏纪晓岚的这副对
联。这副对联也确实是奇思妙想，不但对偶公正，气魄宏大，最妙的
是把“万岁”体现在里面。这也是对帝王最好的祝贺。而其他任何人
若被称为“万岁”，那就是僭越，就是野心家，就是大逆不道，则格
杀勿论。历史上的所谓权臣，权力至高的时候，也顶多只能被称或自
称“八千岁”，而不敢称“万岁”。明朝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太监魏
忠贤，就达到过“八千岁”的高度。太平天国时，只有天王洪秀全被
呼为“万岁”；“二把手”东王杨秀清默认他的手下呼他为“万
岁”，立即引起洪秀全的忌恨，秘密召来北王韦昌辉，在杨秀清寿辰
的宴会上将杨秀清刺杀。中国在名分上不曾当皇帝却事实上被称为
“万岁”的只有慈禧太后一人。不妨去故宫的储秀宫看看，那里的墙
壁上至今还保留有慈禧太后五十大寿时一些臣子为她祝寿的“万寿无
疆赋”。“万岁”还毕竟有限，“万寿无疆”就没有头了。所以这既
是人们呈给帝王的最好的祝贺，也是帝王最喜爱的祝贺。此生也有
幸，也曾振臂高呼过“万岁”和“万寿无疆”，尽管常识告诉我，古
今连一个百岁的帝王也不曾有过。“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
家帝王则“生年不满百，竟想万年生”。愚蠢乎？可笑乎？
那么，帝王为什么钟情于“万岁”呢？
上帝公平不公平，笔者不知道，但至少在人的寿命上，上帝是公平
的，或者说是比较公平的。“福”不公平，人们之间可以相差千倍万
倍；“禄”不公平，人们之间也可以相差千倍万倍；唯独“寿”，人
们之间虽也有差异，但一则差异没有那样大，二则这差异并不以权力
和钱财为筹码。权大、钱多并不一定长命；权小、钱少也不一定短命
──当然也不是说一点关系没有，只是不起决定作用就是了。对于帝
王来说，他们几乎什么方面都有特权：权力至高无上，可以任意生杀
予夺；有最高的话语权，他们的嘴被称为“金口”，说出的话被称为
“玉言”，因而也就是金科玉律；他们也有最多的“禄”，“普天之
下，莫非王土”，国家金库也就是他们的私库；他们有成堆的“颜如
玉”，三宫六院供其享受，还随时可以采集野花；更有富丽堂皇的
“黄金屋”，皇宫以外，走到哪里都有行宫。从“福”来说，没有比
帝王更有福的了。但是，唯独“寿”上，帝王没有特权，没有因为他
们是帝王，便一定比他人活得久，活得长。所以对帝王来说，什么都
不少，什么都不缺，相对最少的、最缺的就是“寿”。少什么，缺什
么，就最想什么，于是祝福长寿、祝福万岁，就最投帝王的心意、最
得帝王的喜爱、也最是帝王的希望了。从秦始皇起，帝王们就追求长
生不老，用尽了心机，用尽了心思，求神、拜佛、封禅、食金丹，无
怨无悔，执着追求。要人们呼自己“万岁”，就是满足这种渴望。帝
王这一渴望，中国人喊帝王“万岁”，从唐朝算起，也有一千多年
了。
然而不幸的是，痛苦的是，悲哀的是，帝王恰恰不长寿，或者说长寿
的很少很少。“福禄寿”，他们“福”多多，“禄”多多，就是这个
“寿”不多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少。
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中，一口气排列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五个
帝王。秦皇活了49岁，汉武活了69岁，唐宗活了50岁，宋祖活了49
岁，成吉思汗活了65岁。“人活七十古来稀”，他们没有一个活过70
的，平均只有56岁多一点，连花甲都不到，在我们今天看，还是中
年。
再不妨以唐朝从唐高祖李渊到唐昭宗李晔的前后19个皇帝（不包括武
则天）为例，活的最长的是唐玄宗李隆基，78岁，李渊次之，69岁，
唐德宗李适还不错，活了64岁。下余的16个皇帝，再没有一个活过60
岁的。其中七个50～56岁之间，三个41～46之间，四个30～38之间，
还有一个27岁和一个18岁的。那个18岁而死的唐敬宗据传是被太监弑
杀的，而那个38岁而死的唐昭宗李晔是被朱温派人杀死的，此外都是
自然病亡的。把这两人除外，唐朝17个皇帝，平均寿命也只有50岁多
一点。
按说，帝王们生活条件非常优越，饥寒交迫远离着他们，医疗保健也
是当时最好的，为什么反而如此短寿呢？
是所谓日理万机劳累的吗？不错，宫廷斗争、政治斗争很残酷，也确
实劳力费神。对付他人的阴谋诡计很累人，自己搞阴谋诡计也很累
人，有时会使心力交瘁。但是，那些所谓太平天子也并不长寿。恰恰
是生活太优裕了，才使他们短寿。不说其他，单说那三宫六院，就够
他们消受的了。清朝那个咸丰皇帝，也就是慈禧太后的老公，身体本
来已经相当虚弱了，到承德的避暑山庄休养。却不静静休养，还贪图
美色，“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终于被淘空了身子，
年方30岁便一命呜呼在承德。那些短命的帝王大都可以由此得到解
读。
即便饥寒交迫、痛苦不堪的时候，人也希望活着，不愿意死。但相对
而言，活得痛苦不堪的人对死并不特别恐惧，有时还以死为解脱。而
越是活得优越、活得滋润的人越希望长寿，越怕死。帝王就是这样。
上有所好，下必投焉，人们便用祝愿帝王万岁、高呼帝王万岁来投帝
王之所好了。这一“万岁”就“万岁”了上千年，一直“万岁”到
“文革”结束，尽管没有一个“万岁”活过百岁的。乾隆皇帝活了89
岁，是被称为“万岁”中活得最长的，也连万岁的百分之一没有达
到。直到最后一个“万岁”寿终正寝了，中国的“万岁”闹剧才收了
场。
真应该感谢上帝，在寿命的问题上没有给帝王特权，没有让他们万
岁。不然，我们现在还在第一个被呼为“万岁”的帝王的统治下；而
最后一个“万岁”真万岁的话，改革开放恐怕得到一万年以后了。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万岁”不死，中国之灾难亦未已也。
庆幸帝王不万岁，更庆幸从此不再有“万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