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社會民主主義從理念到现實-走向执政

第九章、社會民主主義從理念到现實-走向执政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砲火阻隔了第二國際各黨的聯絡協作,民族主義的狂潮更迫使各黨的主體部份作出妥協姿態,國際鑒此處於瓦解勢態。然而,大戰的煙硝尚未散盡,一批心急如焚的社會民主黨人已籌劃要恢復國際了。

   1919年2月,26個國家的社會黨(包括社會民主黨、工黨)的代表在瑞士的伯爾尼開會,組建“社會主義國際”。前第二國際中的後起之秀─瑞典社會民主黨及其領袖布蘭亭在此之中任當重要角色。

   列寧立即對此大動肝火,詈罵:“伯爾尼國際是黃色的、背叛的、變節的國際”,“是一個國際帝國主義代理人的組織。”並旋即於3月在莫斯科召開共產國際成立大會以宣示其分道揚鑣的決心。

   在以上兩個“國際”之外,還有些黨處於游離狀態,其中就有一直以奉行正統馬克思主義自居的德國獨立社會民主黨。它們對“社會主義國際”中的一些黨在大戰期間被民族主義狂潮所攝服的模樣相當反感。但又對“共產國際把布爾什維克在俄國工農革命中運用的一切方法奉為金科玉律”深為不滿,於是他們決定另行成立一個國際組織。1921年3月,他們在維也納開會,成立“社會黨國際聯合會”,宣稱他們將“繼承第二國際的所有優良傳統。”

   然而,“社會黨國際聯合國”中的許多仁人志士對國際社會主義運動這樣一分為三始終不能釋懷。他們總想讓這三個國際能夠聯合起來,並把設想付諸行動,作了許多努力。在他們的奔走下,伯爾尼國際、共產國際、維也納國際終於出現了聯合的曙光。

   1922年4月,三個國際在柏林舉行聯席會議。每個國際各派三名代表組成九人執行委員會。委員會發表了一個“聯合聲明”。其中說:“朝著積極的方向取得諒解比這次會議剛開始的時候所設想的要容易得多。”然而,會議代表們樂觀得太早。會議開完後,一切聯合的跡象立即化為烏有。的確,把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人掃地除門的蘇俄布爾什維克怎麼可能同利用舊軍事力量來鎮壓斯巴達克團起義的德國社會民主黨坐在一起呢﹖

   三個國際的聯合既無望,他們就不得不再作考慮。維也納國際與伯爾尼國際在意識形態上其實並無原則分歧。無論是閉口不提馬克思主義的黨抑或宣稱仍然信奉馬克思主義的黨,實際上都是在歐洲社會已初步建立的民主政治架構的前提下,用改革或改良的方法使之趨向完善。他們都不打算主動使用暴力革命,更無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的設想。因此,他們實質上都奉行著社會民主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極端─列寧主義有著根本的區別。

   大戰的結束,民族主義狂濤的退潮使伯爾尼黨與維也納黨之間再不存在觀點和操作上的衝突。1922年9月考茨基率領他的獨立社會民主黨與多數派社會民主黨合併就為兩個國際的合併消除了組織上的障礙。1923年5月,維也納國際與伯爾尼國際在伯林召開會議,實行合併。合併後國際的名稱為“社會主義工人國際”。它宣稱:“旨在聯合所有民主和社會主義派別,作為專制的、以莫斯科國際為中心的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對立面。”這是繼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爾什維克派更名為俄國共產黨之後,國際社會主義運動中又一重大政治事件。從此,在國際範圍內,社會民主主義與列寧主義就完完全全地分道揚鑣涇渭分明了。

   既然社會民主黨認同政治多元化─多黨競選、議會政治、三權分立,那其運行的政治軌跡當然就是盡一切力量利用普選權去取得政權,然後以政權的力量去推行各種社會改革、改良的方案,而根本不必去打碎原有的國家機器,去再建立一套無產階級專政的機器。

   千千萬萬,一代又一代社會民主主義者的努力與期盼終於換來了令人振奮的訊息─英國工黨在英國取得了執政權。

   1923年末英國舉行國會大選。保守黨獲258席,雖仍是第一大黨但已從上屆的364席降下來,自由黨獲158席,工黨獲191席。自由黨因與保守黨存有許多歧見,轉而支持工黨。故工黨得以取得執政權組織內閣。從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英國工人階級發動旨在爭取普選權的憲章運動算起,至此已將近過了一個世紀的歲月。道路雖然艱難而漫長,但終究是在向著美好的目標延伸。

   工黨領袖麥克唐納擔任這第一屆工黨政府的首相。時年58歲的麥克唐納出生於蘇格蘭一個小漁村的工人家庭,家境十分貧寒。還是個私生子,由母親和外祖母撫養長大,僅以半工半讀才得以完成中學教育,爾後就工作謀生了。1893年礦工凱爾.哈第創建獨立工黨,麥克唐納於次年加入,並很快成為其領導之一。1900年“勞工代表委員會”成立,麥克唐納當選為委員會書記。1906年“勞工代表委員會”更名“工黨”。基於幼年艱辛的生活體驗和對社會底層民眾疾苦的深刻了解,麥克唐納有改變不公正社會現實的強烈願望。而由於他成年後深受費邊思潮的影響,和平改良的意識根植於他思想中。故此他否定了在英國效仿布爾什維克式的暴力革命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他說:“那種認為普遍劃一的戰略是自欺欺人的。”“一個議會的選舉,就可以把列寧必須用革命才能獲得的一切權力給予我們,議會的多數除了利用法令外,再得到民眾的合作,即可實現變資本主義為社會主義的工作。”

   工黨執政後立即開展了改良社會的工作,如實行“惠斯特利住宅計劃”,由政府補助建許多工人住宅,以廉價出租。增加失業補助金、養老金、和殘廢退休金。降低一些食品的消費稅。並承認蘇聯,與之建立外交和貿易關係。

   然而,有史以來第一個勞工政黨所建立的政權畢竟是幼嫩的。它在競選時曾作了許多承諾,如實行礦山、煤碳國有化,開征財產稅等都因條件所限未能儘快兌現,而且為了穩定社會經濟秩序,它不贊成工人的某些罷工行動,於是一些工人群眾對它產生幻滅感,轉而不支持它。而保守黨和自由黨則對它維護工人利益和與蘇聯修好的作法大為不滿。在這種情況下,麥克唐納決定從新進行大選。1924年10月大選結果是保守黨大勝,議席躍升為415席,從新奪回執政權。第一個勞工政黨所主導的政權,僅僅存在了10個月就宣告完結。但民主政治的真諦就在於政權並不鐵定地以軍隊和警察力量為保鏢地由某個政黨所專有。你可以通過競選勝利得到它,也會因競選失敗而失去它。失敗以後你亦還有可能從新得到它。一切在於你是否能夠得到多數民眾的擁護和認同。

   然而列寧不這樣認為。他援引馬克思所說的﹕普選權“只是讓人民每隔幾年行使一次,來批准議會制的階級統治。”並據此指責所有走議會政治、改良主義道路的政黨都是對無產階級革命的大叛賣,因為,認為“世界上第一次使政權由剝削者少數手裡轉到被剝削這多數手裡的革命,能夠在舊式民主即資產階級議會民主制的老框框內發生那就荒謬絕倫了。”“那就是背叛了無產階級事業,成了叛徒。”自然,麥克唐納也被他罵為“臭名遠揚的改良主義者”,“惡棍和叛徒”。在列寧看來,工人階級掌握政權,即所謂“政權從剝削者少數手裡轉到被剝削者多數手裡”。只能用暴力革命的方式完成,並此後由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共產黨去以軍隊和警察為保鏢來鐵定地掌握政權。

   英國保守黨內閣─這個資產階級政權並沒有以軍隊和警察作保鏢,故幾年後,它又失去了政權。1929年6月,英國舉行大選,工黨議席劇增為287席,成了議會裡第一大黨,遂組織了第二屆工黨政府。不過,這屆工黨政府的境遇很糟。它剛一成立,一場席捲歐美諸國的特大經濟衰退就洶洶撲來。在這種境況下,它很難有所作為,兩年後它就夭折了。

   繼英國工黨之後步上執政之途的是瑞典社會民主黨。而且它後來居上,十分成功。瑞典社會民主黨成立於1889年,可能出於地緣政治的原因,這個第二國際中的後起者對德國社會民主黨十分尊崇。以至它早期的黨綱都是以德國黨的“哥達綱領”和“愛爾福特綱領”為藍本。二十世紀初瑞典社會民主黨做了一件很有氣魄的事,就是發動了1902年5月爭取普選權的總罷工。由於總罷工組織得很好,規模宏大又秩序井然,使當局既感震撼,又找不到挑釁的藉口。終於,在總罷工的壓力下,議會作出決定,要求政府於1904年前制定取消以納稅額限制選舉權的選舉改良方案。

   瑞典社會民主黨的和平漸進改良意識很早就形成並確立。黨內對此沒有重大爭議,故此瑞典黨對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及其所建立的政權持批評態度。其領導人布蘭亭認為“只有和民主結合起來,才可能取得真正的社會主義的發展”。他批評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是“僅僅依靠一部份無產階級進行專政,”並斷言這樣會“導致無產階級打內戰而消耗力量,其結果將是反動勢力專政。”1919年2月,在試圖恢復第二國際的伯爾尼大會上,布蘭庭是決議的起草者。

   二十年代,瑞典社會民主黨曾有幾次短暫的聯合執政的機會,但由於處處受到其他政黨的掣肘,很難有所建樹。直到1932年大選獲勝,建立起社會民主黨漢森內閣後(布蘭亭於1925年去世,漢森接任主席)才開始了它重新塑造瑞典社會的巨大工程,並創下連續執政達44之久空前記錄。向全世界推出了瑞典模式,瑞典奇跡。獲得了社會民主主義櫥窗之稱譽。

   瑞典社會民主黨的成功並不僅僅在於它奉行社會民主主義的理念,還在於它的睿智的思辯和現實主義精神。在當年,實行生產資料社會化仍是社會民主主義的核心主張。1932年瑞典黨上臺執政時,經濟危機尚在持續中。瑞典黨內曾有人認為,應乘黨執政之機實行社會化。因為如此持久的世界性的經濟危機已充份證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痼疾,只有用社會主義的生產資料公有制才能予以根治。但漢森等人並不這樣看。他們認為,在這種時候實行社會化,必然會發生巨大的社會震動,非但不能順利走出經濟衰退,還會觸發更嚴重的局面。生產資料公有制無疑是社會主義的內容。但卻是較遠程的瑰麗目標。目前應予實施的倒是一些應急的經濟措施。

   漢森政府暫時打破預算平衡,舉辦許多公共工程,以公共開支超過稅收的作法去擴大就業,增強購買力,刺激生產的恢復和發展,並對社會生產進行宏觀導向。這些措施很快取得成效。如失業人數在1933年為14萬人,到1936年劇降為2萬人左右,1937年再降至不足1萬人。社會生產迅速復興,市場日趨活躍,人民生活顯著改善提高。這一切被人們譽為“漢森新政”。亦為社會民主黨以後長達近半個世紀的執政打下堅實的基礎。值得注意的是“漢森新政”開始實施的日子比以《就業,利息與貨幣通論》為標誌的“凱恩斯主義”的出現還早了四年。

   繼英國工黨、瑞典社會民主黨之後走向執政的是法國社會黨。不過它既不具有英國工黨那開拓性的榮譽,亦沒有做出瑞典黨那樣驕人的成績。然而這並不應苛求它,乃是國內、國際的許多不利因素所造成。法國統一社會黨是原第二國際的大黨,但在1920年底發生分裂。原因是參加“共產國際”與否的歧見。經過激烈的爭論最後付以票決。12月30日舉行的代表大會上以3028票對1022票的壓倒性多數通過了加入“共產國際”的決議。少數派不服從大會決議遂在勃魯姆的領導下退出大會,續建法國社會黨。自從巴黎公社失敗後,漸進改良主義思潮一直在法國社會主義運動中佔有優勢。早在工人黨分裂時改良主義的可能派就以86比26(代表人數)的壓倒性優勢擊敗奉行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理論的蓋德派。後來在蓋德派的法蘭西社會黨與饒勒斯的法國社會黨合併後,無論在組織上或在理念上也都是奉行改良漸進主義的饒勒斯派占優勢。然而這一次一反常態,激進的一翼占了巨大優勢,這一方面說明了俄國布爾什維克革命所造成的衝擊波具有不可低估的能量,另一方面也說明法國黨仍有相當大的革命潛意識。

   然而,社會上的政治生態卻與黨內有顯著不同。1924年5月舉行國會大選。社會黨與激進社會黨,共和社會黨結成的左翼聯盟在選舉中獲勝。在584席中占315席,得以上臺執政。而共產黨僅得26席。可見社會黨在社會上影響力遠大於共產黨。1932年5月議會大選,社會黨獲129席(“左翼聯盟”共獲336席)共產黨降為10席。

   1934年2月巴黎發生了法國納粹分子的騷亂。民主力量和政府當局共同予以平息。在此過程中,法共發揮了相當作用,由此提高了法共在社會上的威望,也促成了法國社會黨與法共建立統一戰線並繼而聯絡激進社會黨、共和社會黨等成立“人民陣線”。1936年4,5月間的議會選舉中,“人民陣線”獲勝,在618個席位中占375席,其中法國社會黨146席,法共72席。法國社會黨領袖勃魯姆出任內閣總理。激進社會黨、共和社會黨參加內閣,法共沒有入閣。

   社會黨內閣建立之時,正是希特勒德國日益猖獗,歐洲大陸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1935年1月,薩爾地區在德國法西斯分子的壓力下舉行公民投票併入德國。1936年3月德軍越過萊因河佔領非軍事區。1936年7月西班牙發生由德國納粹支持的反共和國的法西斯叛亂。然而,儘管面臨這窮於應付的國際局勢,勃魯姆政府還是履行其競選時的諾言進行了一系列的社會改良工作。如實行每週40小時工作制,每年14天有薪休假,調整農產品價格,以防谷賤傷農。給經營困難的小商和手工業者發放低息貸款以復興小型企業,制約大資產者的壟斷,等等。此外,還取締法西斯組織,改組法蘭西銀行。

   此時的法國大資產階級與上個世紀相比固然“性情”已變得平和得多,但若與中庸的英國資產階級和勢弱的瑞典資產階級相比,仍顯得頑固,它們採取消極怠工或把資金外流等方法對抗勃魯姆政府,使之面臨經濟壓力。這令勃魯姆不得不減緩改善民生的步伐,結果又造成工人群眾的不滿,招致法共的批評。

   在國際事務中,勃魯姆政府本是支持以西班牙人民陣線為基礎的西班牙共和國的。它出售軍火給西班牙共和國,以幫助其平定佛朗哥法西斯分子的叛亂。但此舉受到對德意法西斯主義充滿綏靖主義的英國當局的阻撓,和國內激進社會黨的反對。在壓力下,勃魯姆不得不終止了對西班牙共和國的支持,而這又招致法共的激烈批評。面對這內政外交處處進退維谷的境況,勃魯姆內閣只得於1937年6月辭職。

   與第一屆英國工黨政府相比,尤其與瑞典社會民主黨政府相比,法國社會黨這一年初試啼聲的業績確實乏善可陳。然而並不可就此苛責它,亦不可貶低勃魯姆在法國社會主義運動中的作用和貢獻。

   勃魯姆是法國猶太人,這是繼馬克思、拉薩爾、伯恩斯坦之後又一位猶太血統的社會主義大師。站在法國社會主義運動兩個傑出的人物─饒勒斯和密特朗之間,他起著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饒勒斯創建了法國社會黨,密特朗使黨終究在法國政治生活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這兩個人中間橫隔著57個春秋的漫長歲月,是勃魯姆把他們聯繫起來。

   勃魯姆的思想起初屬於社會民主主義的左翼,這從他承認無產階級專政的觀點中可以得到印證。他認為﹕當“舊的機構被推翻了,而新的機構還沒有來得及建立起來,這個時期就實質來說是專政時期。”然而畢竟在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了饒勒斯,深受他漸進社會主義的影響。故決不會向列寧主義的無產階級專政認同。他認定﹕無產階級專政“決不是一個權力逐級上升,最後集中到一個公開的或秘密的委員會手中的集中制的黨所實行的專政。”為此,他反對列寧主義的民主集中制,主張在法國黨內實行比例代表制。他進而分析出列寧黨這種組織上不民主的集中制系來源於思想上的一元化。他批評俄國布爾什維克說:“你們的理論一旦確定就永不改變。誰不同意你們的理論就不能加入你們的黨。誰不再繼續讚同你們的理論,誰就得被清除出去。”

   勃魯姆思想中最具生命力的因素是對社會主義的新詮釋。在此之前的社會主義者們,尤其是英國和地中海諸國的社會主義者們把社會主義的核心理解為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或社會化。勃魯姆對此作了反思,他令人耳目一新的提出社會主義就是要“建立一個以普遍正義為基礎的全面社會。”因此“沒有社會主義的民主是不完整的,而沒有民主的社會主義是軟弱的。”勃魯姆這一閃光思想為二戰以後社會民主主義理念的全面更新開了先河。勃魯姆從饒勒斯那裡繼承的還有高尚的情操。饒勒斯在一戰之前由於堅決反對戰爭,被民族沙文主義者暗殺。勃魯姆在二戰之前雖然已辭去首相職務,但仍然與極右勢力和法西斯分子作勇敢鬥爭。由於他堅決地反對貝當政府,於1940年9月被捕,關進波塔萊監獄,又於1942年11月押往德國布痕瓦爾德集中營,至1945年5月才被佔領德國的美軍釋放。在監獄和集中營恐怖的歲月裡,他不但沒有屈服,而且寫下他的重要著作《在人類範圍內》。

   勃魯姆從饒勒斯手中接過薪火,傳給密特朗。故密特朗說:“社會主義有兩個家族,列寧的和勃魯姆的。我屬於勃魯姆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