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涛对“威权”和“极权”作了进一步的阐述。作为政治学博士,军涛在学术层面上肯定会有许多“阳春白雪”。而“下里巴人” 的我则一如既往地认为:一个把军队、警察以及整个司法系统都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严酷镇压政治异己(如最近正式逮捕以文造反的郭泉) 的政权就是“极权” 政体。
不过对此我们实在没有讨论下去的必要(更不必要争执) ,因为我深深了解的是,在把中共政权评定为“威权” 的王军涛们,和评定为“极权” 的我们之间,在终结中共统治这个原则问题上没有歧见,这就够了。这也算是一种“搁置争论、共同开发” 吧!当然,我是坚决谴责中共“搁置争论” 与日本“共同开发”中国东海油气田的卖国行为的。
但是,对另外两个问题,我却觉得应该讲出来提请朋友们注意。
一、以讹传讹的“群众专政”
在此我当然不是探讨“群众专政” 是不是“极权” 政治的标志,而是讨论中国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群众专政” 。
我当然知道许多人认为中国曾经存在过“群众专政” 的原因是毛讲过这样一句话,“专政是群众的专政” 。还有就是一再看过刘少奇、彭真等一些中共高官在群众大会上被按着头挨批斗的照片。
可是,这就是“群众专政” 吗?作为历史的目击者,我觉得有责任告诉大家,在共产党时代的中国从来没有什么“群众专政” ,那纯属以讹传讹。在中国只有“共产党专政” 。须知,毛泽东的那句话是不足为据的。若把毛的话都当真,那真会滑天下之大稽。毛不停地说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 的,这可当真吗?
有朋友会说:“批斗刘少奇、彭真那些共产党高官不是群众专政吗?”
我要问:刘少奇、彭真等共产党高官真的纯粹是被群众推上批斗台的吗?稍微翻翻历史记录可知,他们难道不是在党内斗争中失势后,再由胜利的一方指使一些“群众” 去批斗他们的吗?何况,“批斗” 等于“专政” 吗?挨完批斗后,这些高官被抓进秦城监狱或其他一些秘密监狱。这真的是被“专政” 了。可是,这些监狱难道不是共产党设置,而是“群众” 设置的吗?刘少奇、贺龙等难道不是死在共产党正规警务人员的眼皮之下吗?
如果按照文革十年论(笔者持文革三年论) ,那就是说文革进行了一百二十个月,但群众可以把各单位、各地区的某些党政官员推上批斗台的时间只有五个月(1996年10月-1967年2月) 上面说过,“批斗” 不等于“专政” 。被“批斗” 的党政官员大多数在1967年3月后就被毛泽东判定为“好的和比较好的” 予以“解放” 或“三结合” 了。只有很少数被毛泽东宗派判定为刘少奇黑线上的官员才会被关进监狱,或置于严密监视控制之下。这些都是共产党政权机器的内部运作,与“群众” 毫不相干。
除了中央级的高官有这样的悲惨命运外,各地也有许多高官因共产党内的派系倾轧而被“专政”得家破人亡。如在广东就有1967年、1968年中南局高官闵一凡、车学藻、张天淘,广州军区副司令文年生中将、政治部主任湘伟少将遭到灭顶之灾。这些也都是共产党专政机器的内部绞杀。
那么,在文革期间到底有没有“群众” 直接实行的“专政” 行为呢?即不仅是把人在群众大会上进行批判,而是还要予以关押、殴打、甚至殴打致死乃至杀害。这就具有了“专政” 的形态了。
文革初期(1966年8月至9月初)各大城市的、以共产党高官子女组成的血统论红卫兵(以北京最为典型) 任意在学校里设置“牛栏” ,关押“牛鬼蛇神”-出身“黑五类” 、有政历问题的老师、校长,以及街道、郊区农村里的“右派分子、历史反革命、地、富分子” ,对他们实行残酷的体罚。许多被人被折磨、殴打至死。这真的是在施行“专政” 了。
但是,这是“群众” 的专政吗?共产党的高官子女从根本上区别于社会基层的“群众” 。在社会“硬件” 上,他们有着鲜明的官方背景。在思想“软件” 上,他们之所以会施行这样的暴行,远因是文革前毛“阶级斗争” 理论的熏陶,近因是毛号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而更直接推动是毛宗派的公安部长谢富治在公安系统内的秘密指示,在此指示下,户籍警们把各街道的“五类分子” 的资料提供给血统论红卫兵,乃至带领红卫兵去到“五类分子” 的家门,并在红卫兵打伤、打死“牛鬼蛇神” 时袖手旁观,甚至拍手称赞。显然,这根本不是什么“群众专政” ,而是共产党专政的特殊延伸。
曾经在1966年10月-1967年2月冲击过共产党官员的群众(被称之为造反派) 因为他们这段时期的大胆妄为,遭到严酷的、持续的清算。一部分高政治质量的群众凝聚在复职官僚和支持这些官僚的军队周围组成维护共产党政治秩序的保皇派。这些高政治质量的群众在复职官僚和军队的授意或直接指示下成立“工人纠察队” “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专政队” 、“贫下中农特殊法庭” 对“黑五类” 和造反派群众实行残酷镇压屠杀。“黑五类” 被指控为造反派的后台,造反派被指控与“黑五类” 狼狈为奸。那么,保皇派对“黑五类” 、“造反派” 的虐杀是“群众专政” 吗?表面上好像是,但实际上也不是。这个虐杀仍然是共产党专政的特殊延伸。
既然文革中根本不存在什么“群众专政” ,那为什么共产党还要不厌其烦地大谈特谈文革“群众专政” 呢?这其中是大有玄机的。
把文革中的种种暴行都归结为“群众专政” ,就可以使文革灾难的制造者逃脱正义的审判。因为这都是“群众”的行动,与我共产党、毛泽东无关。深一层的用意是,由于多年来流行于报刊杂志的文字和照片都是共产党官僚被挂牌批斗,于是久而久之,人们头脑中形成了固定成像--文革就是造反派群众对干部乱批乱斗,实行专政。于是好像文革中所有暴行都是造反派群众干的。这就把文革中遭受共产党专政最长期肃整清算、乃至镇压屠杀的社会群体--文革造反派(仅在广西一省1968年5-8月就有十几万造反派群众被屠杀) ,栽赃诬陷成了文革专政暴行的实行者。
至此意犹未尽,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那就是中国不能实行民主,群众不能起来,一起来社会就会大乱,就会出现文革那样的“群众专政” 。故此还是以稳定为最首要抉择。而中国若要稳定,则非由我共产党治理莫属。
好一付锦囊妙计,真是一举数得、一箭数雕。更为令人弹冠相庆的是,许多政治异议分子竟也都中我之妙计。他们怵于文革“群众专政” 之况,提出要“告别革命” 与我“和解” ,何其妙哉!
面对共产党的洋洋自得,我等民主志士难道不应翻然醒悟?
二、难获回应的“和解”
现在有些民主志士提出要与中共“和解” ,并说明这是为了充分表达异议阵营的善意,促使共产党接受我们政治改革的诉求。
我非常体会、体谅这些朋友们的苦心孤诣。共产党若肯实行逐步的有序的政治改革,哪怕是步履很慢,我们都是应该予以欢迎的。但是我不得不向这些朋友说的是,事实表明共产党现时对“和解” 的呼吁丝毫没有善意的回应,他们也丝毫没有皈依民主人权的迹象。
我想这些朋友会说;共产党现在虽然没有,但不能说以后也没有,说不定在我们持续的呼吁下它会逐渐有所转变的。
我不认为有这样的可能性。我的这个判定是基于这样的分析:
共产党若要实行政治改革,必须在共产党高层有个深具政治改革意识的群体。我不敢说共产党高层没有具有民主意识的个人,但我敢说没有具有民主意识的群体。而个别具有民主意识的人是不敢轻易行动的。他会考虑到稍有出格就会被强大的保守力量摈弃出局。不但不能实现自己的理念,还会失去自己现时拥有的一切。
在共产党第二代中有一个具有民主意识的群体。去世的赵紫阳、任仲夷等、在世的李锐、谢韬等就属于这个群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热血理想青年投身中共革命。其民主思想和追求虽在毛泽东时代不得不冬眠,但在后毛时代则苏醒过来。然而当他们敢于有所行动时,不是被邓掐灭,就是因老迈而淡出了权力圈。
在胡锦涛这代领导群体里,我们找不到热血青年。无论是胡锦涛还是温家宝抑或其他人,都是在共产党经典意识培植下成长起来的没有独立见解、没有魄力主张的乖乖牌。这批踏着学生党员、学生干部的人生轨迹在八十年代的大提拔中快速晋升上来的乖乖牌对共产党体制怀有特殊的知遇之恩。他们没有为这个政权的建立流血流汗,中共第一代(邓其实与毛同属中共第一代) 却把政权托付到他们手上。他们内心有个鲜明的意念,就是共产党的政权绝不在自己手上“改旗易帜” ,以报效毛邓先辈在天之灵。
当今共产党中下层(这里把省级都列入中层) 则高度黑社会化。广大中下级官僚以敛财和享乐为人生唯一追求。前哈尔滨副市长朱胜文因查处贪渎反而被诬陷贪污系狱,并在假释前夕被谋杀狱中,最后竟可以其自杀销案,可见共产党的黑社会化何其严重。我想,在共产党终究垮台后,中国的电视剧界不知会获得多少惊心动魄的题材。
共产党如此坚拒改革,它心里是怎么盘算的呢?难道他们真的就不知道民主潮流不可阻挡?难道他们真的就认为,中国就那么特别,可以在全世界走向民主的大环境、大气候中,能“一枝独秀” 地永保一党独裁?
有朋友说,共产党如此拒绝和平改革,难道就不怕激起民变吗?
我说共产党吃准了中国民性的分散、软弱,好死不如赖活,不会轻易造反。(文革造反早被骂臭,谁还敢轻言造反?) 即使个别地方发生“瓮安民变” ,疥小之疾,无伤大局,重兵环视,不难弭平。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有一天中国发生巨大动荡,共产党政权伴随着一场民族大流血而垮台。那么在重伤巨痛之后重建家园的中国民众已非常疲惫,已无力无心去追究共产党过往那么多年的罪孽了。要追究也是追究最近这场巨灾大难中的罪人凶手。
但我认为更有可能的倒是这样,中共政权还可以苟延残喘许多年。待到中国走上民主那一天,不但右派一代、文革一代早已死绝,即使是七九一代、八九一代也老迈年高或大都去世。那时中国社会上从托儿所的蒙童到养老院的耆老对中共过往的巨大血债罪孽都不甚了了,甚至一无所知,那么中国就“平稳” 地转型了。
我深认为这就是共产党的有识之士所追求的境界。故此,胡平说“共产党改革是找死,不改革是等死” ,我要狗尾续貂的是:共产党必定是等死而绝不找死。因为等死会死得寿终正寝,找死必定死得难堪。共产党内心洞若观火,几个向共产党承诺不追究其历史罪孽的民运杰出人士的嗓音会瞬息淹没在汹涌澎湃的向共产党讨还血债的民众怒吼中。因此共产党怎么会接受“零八宪章” 之类的呼吁呢?它一定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连八九一代都走入历史。
既然作此判断为什么我还要支持“零八宪章” 呢?这是因为它虽不被共产党接受,却会在社会上、在民众中起传播、深化民主意识、民主追求的作用。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各种努力奋斗,促使共产党的等死期尽量缩短。最好在我们这一代人还健在时,它就等死到头了。
我还想提请朋友们意识到的是,不要过分高估“零八宪章” 等文件的作用。不要把它看成是射进共产党被围之城的劝降信。城内共产党还有重兵,城外民主力量则零星单薄,根本不成围城之势。共产党还时常可以派兵出城驱杀我们民主战列一番(刚判了胡佳,又敢抓郭泉、刘晓波) ,谈何我民主阵营向城内共产党射劝降之信?
只是还要劝另一些朋友,你们现在有发动架起云梯强攻城池的能力吗?如果有,请派上用场。如果没有,那另一些朋友要射射劝降信你们又何必多做指责呢?那信射进去劝降是劝不了的,但让城内民众捡去看看也是好的呀。
国内民主志士承受着我们国外生活者感受不到的政治高压。一个被有些朋友嗤为谏言的“零八宪章” 已使刘晓波进班房,可见它对共产党还是有所冲击。同时这也该提醒我们国外者应多设身处地地体会、体谅国内民主志士的身处险境,对国内民主志士提出“和解” 之说,我们应给予理解。
至于谁引领上层白领,谁率领底层百姓这更不能成为责备的内容。社会既有上层白领,也有下层百姓。上层有上层的民主方阵,下层有下层的民主方阵,当作互相呼应,不应互相排斥。刘晓波既引领了上层方阵,如果有另一位姓名跟刘晓波只有一字之差的人(刘晓波之兄弟姐妹?) 来引领底层百姓的民主方阵,那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刘国凯
2008。12。27